敌意,就很难再收起,好不容易自己能在劫后余生,总以为能够好好说话了,谁成想,他一醒来还是打打杀杀的。
小九这下也怒了,在叶轻驰甩摔自己的动作,她用另一只手也缠住他的手腕,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手伸进披风内,将这碍事的披风一掀,顺势再将他的手一卸。
“你……”小九卸他手的动作一滞,她看清楚了一直有意无意遮挡自己容颜的叶轻驰的正脸了。
却只见被小九掀开的披风徐徐飞起,又徐徐落下,落在两人的身旁。而在披风落下的时候,叶轻驰的整张脸也再无遮挡。
那张修长俊逸的容貌,曾是上阳京畿无数千金的闺中期盼。往日那个俊朗男儿斜眉入鬓,五官修刻如同上苍垂怜之手,是数不尽倜傥风流。
但此刻映在小九眼中的叶轻驰,半边脸颊是小九熟悉的倜傥风流,半边……从下颚往上则是钢铁骨骼修复而成的骨架。
红崖物资短缺,云仆还没来得及为他修补脸上的皮囊。
叶轻驰紧咬着牙关,那双如同埋藏深海里的眼眸里蕴藏着看不见的波涛汹涌。
而小九只消看上叶轻驰这一眼,便让她所有竖起的敌意全部消散,震惊得她连下一步的动作都忘记了,呆滞在当场。
叶轻驰豁地起身,将小九摔出丈远,自己踉踉跄跄地起身。可当他起身来的时候似乎还没能适应这具陌生的躯体,站起来尤然是摇摇晃晃,狼
狈至极。
“啊!”
叶轻驰仿佛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,止不住地呐喊,倾尽肺腑般的嘶喊。
他一生诛邪,最后却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。叶轻驰尝试着站立了好几次,直到将手撑在边上一半没入地面的建筑上,他才堪堪站立。
可是,站住了又怎么样?
叶轻驰颓败地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衫下,有半幅身躯还没修复完成,金属摺叠的骨骼零件触目惊心,映在他的瞳孔里面,齿轮之间正在无间地契合转动着。
这是生命的另外一种运行方式。
“宁可诛邪死,也不这般活。”
叶轻驰看着自己蛰伏身躯,在厌恶之余,直接将手伸进了那钢铁的肺腑里面去,任凭着里头零件搅拌,搅得他好不容易站立的身子又跌倒在地。
钢铁硬朗,那里是他一指之力能够摧残的,在身体零件的搅拌下,身体虽是钢铁的,但这断指之痛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他将那被搅得断了的手抽出,整个人如似丧家之犬般跪倒在地,又缓缓地垂下身子,任凭自己趴伏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间隐隐有血腥的味道,随着这股怒意喷薄,他嘶鸣着咆哮出濒临崩溃的声音来。
似乎,要将肺腑全部倾尽了才肯罢休。
小九被他一甩,甩得老远出去。她就这么跌坐在地上,没有动,也没有起来的打算,就如此冷眼旁观地看着叶轻驰在那里疯了一样的自我折磨、疯狂呐喊咆哮。
这一
刻,小九唇边扯起了一抹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,声音惨淡得让人发指,不知是嘲是怜,“你也有今日啊,叶轻驰!”
却是在说着这话的时候,小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言语中颇具嘲讽,“这就是云仆口中所谓的,救你?!”
说完,她勾唇冷笑。
小九实在是太了解叶轻驰这个人了。这样救,却比让他就那样死去更让他痛快,他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?
邪?
诛邪司啊!叶轻驰他,可是诛邪司流风营的首领。
“他心脉尚存一息,要想他生命延续,别无他法。”从远处,云仆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。
小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却不知什么时候,云仆已悄无声息的从颓败的入口处,踏着废墟走来。
云仆没有了披风的遮挡,露出一头灰发,束玉高冠,却素衣长衫,与他一脸皱褶的容貌相称,却无半点老态,反增其烁。
小九站起来,全身紧绷着。
老者踏月而来,最终将步伐停在叶轻驰的身边,目光如似爱怜一般的看着叶轻驰,仿佛当真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。
叶轻驰的声音湮了下,仍旧痛楚地跪趴在地。
云仆将手轻抚过他的顶,带着某种无边的宽慰与寂寥,问他:“是人是邪,于你而言,重要吗?”
叶轻驰没有回答,但紧握的拳头便说明了一切。
云仆一眼看穿他的排斥,也看到他把指骨被搅断的伤口,“械人看似无懈可击,但
实际……”云仆的话语一顿,将原本抚在叶轻驰顶上的手往后一挪。
枯瘦的手拨弄过叶轻驰的后颈处,那里没有仿生皮的遮掩,芯片嵌在那里轻易可拔。云仆说话的当间已然将叶轻驰的那块芯片拔出。
芯片就在老朽的手里把玩着,原本还在崩溃当中的叶轻驰登时也安静了下来,如同一具半成的作品,就连悲愤也同时止住了。
云仆不禁一笑,继续言道:“不堪一击!”
“一块小小的芯片便能决定械人的生死!说到底,死穴在这里,与真正的人类相比,简直天差地别,根本就无法抗衡。可笑的是,你们械人还一直以为,自己强大,能与人为敌!”
说罢,云仆将目光转向小九那边去,那如水从善般的神情却变得凌厉了起来,“小白猫,收起你的爪子。你的利爪在没抓到我之前,不出三步就会被我所擒,根本就不用出动我身后的诛邪师。”
“可恶!”小九轻微按捺了自己的利爪,她的确在暗中蓄爪,打算一扑过去。
小九心里清楚,莫要看云仆这会毫无戒备,就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,身为械人实在是太清楚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了。
整个诛邪司都知道,云仆不会武功,他也从来不掩饰这一点,但整个诛邪司却从成立之始便牢牢攥于他手中。
于他而言,智谋胜于一切,武力乃是下选,械力更是下下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