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璟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去磨的心理準备,没想到这麽顺利,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好,跟谭昊明一起下楼。
高大的雪地车轮胎上加装了数道防滑链,谭昊明自觉坐进副驾驶,许璟拉开车门才发现蒋易秋已经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。
许璟木然上车坐好,眼睛盯着窗外。
“你……”蒋易秋有些欲言又止:“今天好些了吗?”
车子徐徐向前驶出。许璟没理他,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戴上,就连余光里的那一点人影也彻底隔绝。
蒋易秋本来还想嘱咐几句,但看着她这样,只好悻悻地收起关怀之色。
“我要出差半个月,是很早就定好,而且不得不去的。”蒋易秋说。
许璟转过脸诧异地看了看他,眼神分明在说:关我什麽事?
蒋易秋不为所动,继续道:“我跟包凡亮说的话,他都转告你了吧?”
许璟这次连脸都懒得转过来了。不过就是些让她别再缠着他一类的话,许璟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。根本不必让包凡亮转告,许璟早就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牵扯。
车里一共坐了四个人,但没有人再开口。
他们中途换上了普通轿车。五个小时后,到达市医院,许璟在车停下的一瞬推开车门。
“许璟。”
推门的手一顿,许璟没回头,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。
“没什麽,你路上小心。”
许璟觉得他说了句废话,毫不留恋地决绝下车。
冗长的舟车劳顿里,许璟的眼睛都很酸胀,过去的一天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,身体机能有些罢工,精神却高度紧绷,她大多数时候都望着某处出神,行尸走肉般按部就班地跟着人群一起过一些程序。
一路上,她无数次不受控制地想到最坏的结果,许璟太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了,每每此时,她必须通过强行转移注意力来避免可能会再次出现的胃痉挛。
电梯门口乌泱泱地挤满人,许璟一点没犹豫,一口气从楼梯间沖上14楼。
病房里没人,本属于许卫山的床位空空蕩蕩。
许璟剧烈喘着气,窒息感层层叠叠地侵蚀过来。
她拦下一个护士,喉咙干涩得声音都劈了叉:“之前躺在这里的人呢,他在哪里?”
护士的手臂被捏得生疼,她看出眼前人的绝望和崩溃,“你别激动,他是做手术去了。”
许璟稍许放下心来,马不停蹄地往手术室赶。
“妈妈!”那个瘦弱的背影快弯成了一个圈,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外面。
唐曼华双目猩红,脸色苍白,看起来不比许璟好多少,她静默很久,在听到声音时猛地站起身,气势汹汹地走过来,扬起手上的提包打在许璟身上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我生你有什麽用!出了事还要我一把年纪地天天在这里守夜!”唐曼华的脸痛苦扭曲,像是看她一眼都不屑,“你活着还有什麽意思?学习不努力,不像别人那麽有本事还能帮大人分担,让你去找个男的帮忙你也做不到,脑子笨就多做点体力活也好呀,你倒好,有本事消失好几天,是不是要等你爸死了你才舍得露下面?”
许璟瑟缩着躲开,泪终于落下,她忽然被定住了,一动不动站着地让唐曼华打,嘴像嚎啕大哭的小孩那样大大张开:“我没有……你别说那个字,爸爸不会,他不会的……”
“会不会是你说了算的?”唐曼华把一切悲痛统统发洩在许璟身上:“你但凡有点出息我们至于像现在这麽难?”
等到唐曼华闹够了,也打累了,她重新坐回凳子上蜷缩起来,兀自垂泪。
许璟自己走到楼梯间放肆地哭了一回,许卫山的手术还有几个小时才能结束,她抹干眼泪,暗骂自己怎麽能提前哭上了,爸爸要是醒过来,不管状态如何,还是需要人照顾的。
许璟回到手术室门口,在坚硬冰凉的凳子上眯了会儿神,一点响动就能让她如惊弓之鸟般仓皇打挺,睡得极不安稳。
最后一次醒来,穿白色大褂的医务人员熙熙攘攘,从人眼前穿过游走像是连成了一块白布。
许璟茫然地站起来,找寻车轱辘滚过的声音来源,她急急地望向那病床上的人。
主治医生的声音从很远飘过来,“你是患者的子女吗?手术过程不太顺利,可能就剩下一口气了,你去给他说几句话吧。”
许卫山被重新推回icu,里面的病人来了又走,常常是每隔几天就一茬一茬地换,护士也看惯了生命无常,冷漠地说了句“小声点,别打扰其他人”便离开。
许卫山看起来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精神都要好,短短的半个月,他瘦得脱相,五官就越发突兀,像是单单几根骨头挂着些碎皮肉。
而这,就将成为他留存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缕印象。
许卫山的嘴大大张开,他急切地想说话,泪水却从眼角落下,他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意气神采了一生,最后竟落得个死也死不了,活又活不下的难堪模样。
他更不放心这两个自己宠爱了大半辈子的人,要是没了他,她们又该怎麽办。
许璟的双眼什麽都看不清了,每次擦拭,很快又有很多的涌上来,怎麽擦也擦不完。
唐曼华扑在许卫山身上恸哭,就连最后的告别也是充满威胁和恫吓:“老许,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留我一个人,我就马上去找下家,我永远生你的气,永远都不原谅你!”
许卫山不断开合的唇像是往两边扯了扯,他是真的很想留下个笑脸,即便展露出来得不伦不类。